39

「你還好嗎?」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Thor耳畔響起,一隻手正溫柔地輕撫他的背。

「這裡比阿斯加德冷許多,忍耐點,很快會適應的。」模糊的臉孔在他眼底逐漸聚焦,勾勒出一張女人的臉,她看起來有點年紀了,起碼已過了風華正盛之年,一頭月白色的長髮配上過分蒼白的皮膚與淺色的瞳孔,在她的臉上,彷彿只有那兩片血紅的薄唇上了色彩。

Thor抹了抹嘴,鼻腔充斥著嘔吐物的臭味,還有一些食物殘渣之類的不明物體卡在喉頭,胃還在翻絞,他可以感覺自己正在發抖,一陣一陣的,從腳底冷到頭頂,同時臉頰卻是滾燙的,和他的腦袋一樣。

「如果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就喝點藥吧,初來乍到,染上的寒症都是這樣的。既然身為Odin的兒子,你得要表現得更堅強才行哪。」女人端著一碗黏糊糊的綠色飲料來到他旁邊,冰涼的手指摸了摸Thor的額頭。

Thor有點犯糊塗了,他不是正在那珥瓦峽的海原裡嗎?怎麼突然………

突然來到了一個令他想也想不到的地方。

 

「你還那麼小,一定會想家的,不妨把我當作你的母親,這樣會開心點,我有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孩子,叫做Loki,等你能夠下床了,再讓你們彼此認識認識。」女人對他露出淺淺的微笑,她很美,和Odin的妻子,Thor名義上的母親Frigga一樣,都有種雍容大度的氣質,可是跟阿斯加德的國母相較,兩人還是截然不同。

若說能象徵Frigga是燦爛溫潤的黃金,那麼Tilda就是通透冰冷的白水晶。

是的,霜巨人的女王TildaThor沒想過出現在眼前的會是她,更沒想過自己會全身癱軟的躺在約頓王宮裡;他清了清喉嚨,想問明白前因後果,聲音卻始終發不出來,非但如此,手腳也完全不受控制,他就這樣眼巴巴的看著「自己」讓Tilda攙起來,開始喝那碗黏糊糊的玩意兒。

難不成是幻覺?或是夢?不對啊,那滑過喉嚨的黏稠感與草腥味,又是怎麼一回事?感覺逼真的就像實際發生的情境,他甚至被湯藥刺激的味道嗆出了淚水來。

「……嗚嗚……嗚嗚嗚……」小男孩的抽噎聲飄了出來,很空靈,卻又近的像從自己喉嚨裡發出來似的,Thor的「腳」不由自主地蜷了起來,他知道自己的頭也順勢低下去了,埋在兩個膝蓋之間,應該是哭泣的姿勢,身上的被褥軟綿綿的,輕的好像鳥的羽毛。

Thor記得這個觸感,那是他來到約頓的第一個晚上唯一記得的一件好事,其它的,諸如痛苦不已的寒症以及苦得難以下嚥的藥湯他也還記得,只是被歸類在不愉快的回憶那邊,和更早之前的暈船症狀一同。

「親愛的,你還在發燒,休息好嗎?睡醒後你就會舒服點了。」Tilda將手掌貼上他滾燙的額頭,帶著愛憐的力道蹭了蹭,「你要什麼,直接跟我說就可以了,好嗎?」

「……我要回家……」小男孩幾乎泣不成聲,稚嫩的嗓音裡埋了畏懼及憤怒,還有更多當時他並不懂的情緒;現在的Thor,一個成年的大人,幾分鐘前還在海裡和巨鯨纏鬥的成年人〈如果他的記憶並沒有出差錯〉,開始了解那些無以名狀的憋屈究竟是什麼,那是沉重又複雜的東西,被寄予和平願望的小小種子,扔到異地去發芽,他什麼都還沒準備好,就連逃避的選擇也沒有。

「親愛的,很抱歉,你不能回家,至少在你成年以前都不行。」Tilda的聲音還是溫柔,卻帶著一絲絲嚴峻,「Odin告訴過你,你為什麼會被派到約頓海姆嗎?」

小男孩還是嗚咽,他當然知道父親跟他說過什麼,可是他的反應唯有哭泣,唯有哭泣是他唯一的控訴,唯一的自由。

「你是偉大的和平使者啊。」Tilda的手指摩娑著他的金髮,「你在這裡,能夠讓很多人的性命可以延續,生命並不平等,我的小王子。」

「……我不想當……不想當什麼狗屁和平使者……我只想回家……那些……那些人的死活,跟我有什麼關係……」男孩哽咽說著,卻沒有拒絕Tilda安撫的動作。

是呀,他多委屈,被送到冰天雪地的約頓海姆作人質,被迫和他熟悉的一切分離,只因為父親一句「必須和鄰國遞結友好關係」?

僅管Frigga苦口婆心地對他說了許多話,對他說著停火協議、聯盟或是任何他似懂非懂的名詞,在年紀那麼小的孩子心裡,這些都不比他珍愛的玩具還要重要,他想念阿斯加德溫暖的天氣,想念父親給他的那頭飛龍,連那些老是要他好好用功的皇宮教師都變的令人懷念。

「當然有關係。」Tilda嘆了一口氣,將孩子哭花的臉扳起來,細心地替他擦拭,「你讓戰爭不再延續,傷亡不再擴大,而本來可能葬送在戰場上的那些生命……嘿,你相信有神嗎?」

小小的Thor果斷地搖了搖頭,要是這世界上真的有阿薩神族之上的裁決者──也就是廣義的神,為什麼會讓年幼的自己遠離父母的庇護呢?

「我相信喔。」Tilda輕輕微笑,「你救了那麼多人的性命,有一天上天會公平地還給你的,我相……」

 

Tilda的話還沒說完,Thor的視野驟然一黑。

等到他再度恢復視力時,眼前的光景嚇的他差點大叫,Odin……不,應該是老瘋子,老瘋子正拿著一條破破爛爛的布,替Thor擦拭不知從哪流下來的血。

「嘿嘿嘿……」他笑得有些猥瑣,和方才美麗乾淨的Tilda天差地別,可是這正好說明一件事,Thor回到現實而不是身陷夢境、幻覺甚或是「過去」了,他深吸一口氣,濃厚無比的血腥味,嘴邊的液體嚐起來也像鐵鏽,他嘔血了,從口、從鼻,量不大,抹在手上的那些血塊卻黑的發亮、濁臭難聞。

「他醒了!」再來是Fandarl大叫,Thor看見Loki推開門,從外頭走了進來,身上還是那身水行衣,胸前仍掛著囚靈塔……這裡是快艇的船艙,曾幾何時他們已經離開海原,甚至走出水鐘了。

「你成功了,我們現在在回淺水洞的路上。」Loki的語氣很平淡,沒多少喜悅,反而是老瘋子得意洋洋地大笑,嚷著「海主在給我們拉船」之類的字眼,一講到那頭獨角鯨,Thor立刻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,那把用來給巨靈神下馬威的Mjölnir竟然還在?他記得最後不是把它擺在Loki前面繼續製造風暴了嗎?

「它自己回到你的手裡,在海主把你放下來以後。」Loki看出Thor的疑惑,適時補充,「我還真嫉妒你,我跟Lævateinn就沒有這種緣分。」

「所以……它……我……」Thor還是有點狀況外,中間的記憶好像被替換掉了,他完全不記得海主、Mjölnir或是Loki,只記得Tilda──稍微年輕的Tilda以及剛到約頓海姆時的往事,他以為自己早就忘掉了。

「你翻著白眼,好恐怖啊。」老瘋子貼心地說明,還附上誇張的表情,「你還能走,但感覺就是沒有靈魂,被什麼附身一樣,然後進了水鐘就開始吐血,然後就昏過去了。」

他說的顛三倒四,但Thor大致上能拼湊了,難道Mjölnir還有自動駕駛功能?像某些配備高級的房車一樣,GPS定位後接回爛醉的主人,還能平安地把人送到指定地點?

「總之,我們爭取到和Fryre長期抗戰的籌碼了。」Loki拍了拍他的肩,很淺的微笑,他和Tilda輪廓相似,就算是笑也難掩清冷的氣質,但Thor知道,Loki的冰層下方存在著火苗,只會在某些人面前竄燒,他知道的。

「你知道嗎?」Fandarl指指門外,壓低了聲音,「海主親自為我們開道,祂馱著這艘船哪!現在整個峽灣的海獸都不受華納人的控制逃走了,亂啊!海軍顧著抓寵物,根本沒人會理我們,根本是超……」

他咧開滿嘴白牙,一臉陶然的搖了搖頭,接著又長嘆一口氣,Thor真看不出Fandarl是喜是悲。

「但你們搞的那麼大,完完全全得罪海主,以後我們也不敢在那珥瓦峽下海了,生計怎麼辦?」

「你不是還有當舖生意可以做嗎?」Thor話才剛出口就有些後悔了,當舖生意好像也是毀在他們倆手上的。

「這個小海灣已經太無聊,爺想幹更大票的。」Fandarl聳聳肩,吊兒郎當地說,「我聽你們要扯Fryre後腿啊,其實我挺有興趣的……怎麼樣,我們合作?」

Thor皺起眉頭,他不敢輕易答應,請神容易送神難,恐怕這個Fandarl背後也是一堆麻煩事,才極欲找人結盟的。

「可以再討論,今天太累了。」Thor向後仰,假意作出疲憊的樣子,虛與委蛇這招在神盾局磨練的還不賴,通常可以拖延不想馬上答覆的事一段時間。

「那今晚可得好好慶祝一下啦!」Fandarl歡呼一聲,不知道是給自己找台階下,或是製造與新的「合作夥伴」進一步熟悉的機會,對於這個人,Thor的感覺挺複雜,他知道LokiFandarl下咒威脅的事,可是對方投入的程度似乎有點過頭了,尤其在後期,找來老瘋子之後。

奇妙的預感由衷升起,說不上是好是壞,卻令Thor有一絲絲不安。

……但願只是詛咒解除後的副作用,詛咒在科學上可以歸類為一種破壞內分泌的激素,現在恢復了,也許是還沒適應吧?Thor摸著自己胸口,原先被Loki用現縫的亂七八糟的地方,一邊想著。

咖的一聲悶響,船的前端好似撞上什麼東西,力道恰恰好,老瘋子急急忙忙地離開船艙往外頭去下錨。

靠岸了。

漆黑的鐘乳石洞裡,老瘋子點起了火把,冰冷、而無機質的潮聲拍打著海洋與陸地的接縫,老人長嘆一口氣,放下接地的浮橋,有些不捨地往岸上走去。

「這是老骨頭最後一次出海囉,以後再也不能踏上船板囉。」他講的有些慨然,蒼老的臉上有多少溝壑是被海風刻出來的?如今犯了海主,要在這片海域繼續活動,簡直就是自殺行為。

「我們會照顧您的。」Loki拍拍老人的肩,跟著走了下去。

「沒辦法,為了兩個,我最疼愛的好兒子嘛!」他衝著Thor笑,一瞬間Thor有些發懵,這位陌生人為他付出的,似乎比自己的生父所給予的還要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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