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一〉羊腸06

遠處的樹叢開始晃動,幅度很大,就好像有人經過,順手撥開植物開路。

天,體型要有多大,才能輕鬆把直徑一人環抱、起碼有四公尺高杉木像撥小樹枝一樣扳開?

這景象讓人想起電影「金剛」裡,怪物從樹林走向祭台的情節,當初和同行友人還邊玩笑說,台灣某些地方與電影中的印度洋小島相似頗高,可以來取景云云。

台灣山區範圍極廣,無法斷言藏了什麼,只是從小在山裡長大的我們,誰也不會相信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出現這種龐然大物,文獻裡出現在台灣山林的巨型生物非常少,頂多就是山豬或黑熊,可是在此刻,我非常明白,山豬和黑熊絕對不可能有三公尺高。

「祂」來到我的跟前了,看不清楚面容,黑楜楜的輪廓卻格外清晰。

之所以用「祂」,而不是以「牠」稱呼,不單是因為龐大的身軀令人敬畏,而是祂的樣貌,似人而非人,自然而然地就讓人與鄉野傳說裡的山神連結。

祂的肩膀很寬,看起來有些像聳著肩走路,幾乎沒有脖子,兩條垂下的手臂不知有多長,眼睛是一樣是紅色的,輪廓和先前的生物有點類似,又有些不同。

早些圍住車子的那些,動作像是猴子、狒狒,體型不算太大,且用四肢行走,而現在「站」在我眼前的,明顯用二足站立,多年後在宮崎駿作品「魔法公主」當中看見化作螢光巨人的山獸神,赫然才想起與曾經照過面的「祂」頗為相似。

在這當口,碰上了山神不能算是一件好事,在漢文化的思想裡,能夠被冠上「神」之名的,通常都是濟世愛人的,可在山民的概念裡,「神」其實就是「精靈」,是自然元素的化現,祂代表的是山供給生物的所有資源,卻也和山一樣喜怒無常,對任何物種一視同仁,沒有偏袒……甚至,在不少後來的傳說裡,「山神」開始討厭人類。

這樣的故事其來有自,政府來台後為了改善山裡居民的生活,大舉開山,炸隧道、開公路,交通便利了,醫療、物資和工作機會從平地進入山裡,可許多物種的棲地被破壞,也是不爭的事實。

就拿這裡來說吧,原本的百年樹木被剷掉,改種經濟價值高的茶樹,開發成森林遊樂區,世代居住的地方在幾年之間大大變了模樣,倘若我是山的精魂,對人類的觀感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吧?

這正是我現在擔心的,那雙紅眼睛盯著我,冷冰冰的視線,讓我想到蛇或是什麼。

祂咕噥的低鳴一聲,聲音不是靈長類激動的尖銳喊叫,反而像是竹雞,一聽到他出聲,我也不甘示弱,繼續念起了佛經。

剛才稍微休息了一下,力氣恢復一些了,可直覺也在同時告訴我,從現在開始決不能再有任何閃神,只要我一停止念誦,車外的東西就會衝進來,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最好還是不要多想。

祂的爪子貼上車子的鈑金,扣的金屬喀喀作響,持續的念經沒有讓祂收手,卻也沒有讓祂有近一步動作,爪子來回游移,發出喀喀聲響,似乎再尋找突破口,我不知道這層半毀的鐵皮能撐多久,菩薩像也是,其上的裂痕讓心裡的不安更加擴大,我幾乎能想像車底被掀開,人被那雙利爪攫住往外拖的反胃感。

……不,反胃感並非想像,而是實際存在的,那是身體受創的警訊,痛覺,告知生命正在流失的該死消息,可能捱不到天亮,我就會先耗盡氣力身亡。

可恨,真的很可恨,短短二十四年人生,連作壞事的時間都沒有,就這樣橫死在山林裡,明天被人發現的時候……我的家人會有多傷心?

我的兩個姐姐都已經成家,有了孩子,她們還年輕,應該還能釋懷,可是,老父親已經六十幾歲,身體已有不少病痛的他受的了獨生子死亡的意外?媽媽,最疼愛我的媽媽,光是我當兵抽中馬祖時就讓她哭了兩夜,如果我就這麼走了,她挺得過去嗎?

一張張熟悉的臉虛幻地浮在滿佈蛛網裂紋的玻璃上,我的眼角濕潤,竟走神,停止誦經保護自己,突然,車身晃動了好大一下,將我拉回了現實,緊接著是一聲咆哮、震天的咆哮,在夜晚聽起來像是打雷,整個樹林響起尖銳的噪音,樹枝激烈擺動,上頭棲息的紅眼也跟著上上下下,一陣怪風吹來,原先想要掀我車底的那個大傢伙,怒氣沖沖地轉過頭去。

別問我為什麼知道祂怒氣沖沖……反正我就是知道,原先祂走來的那條路再度被撥開,一雙濁黃、有如毛月亮的眼睛出現在林間。

另一個山頭的山神!

我的腦中不知為何就出現了這種臆測,黃眼睛的主人輪廓和紅眼睛的生物不甚相同,祂似乎沒有四肢,也分不出肩膀是那裏,脖子很長,無法判定有多長,因為我看得見的部分全是祂弓起來的脖子,這麼說好了,紅眼睛的像猴子,黃眼睛的就像蛇。

蛇一來,所有的猴子都激動了,牠們發出充滿威脅性吱吱聲,企圖嚇退不速之客,老大的反應當然更大了,祂「嘰」地吼了一聲,完全拋下又痛又累又害怕的人類,朝著黃眼睛衝去。

我愣了,這是兩個山頭的老大要爭公路上掉下來的肥肉?

其實根本不知道祂們幹起架來是什麼光景,月亮不知何時躲入烏雲內了,只見樹燒著魔似地搖晃,林子很吵,各種我無法形容的噪音都有,原先不斷關注我的嘍囉們分成兩派,一派幫老大叫陣,尖銳的高頻音讓人立刻就想塞起耳朵;另一派就比較沒那麼愛看戲了,牠們待在原地,依舊往我這裡看,卻沒一隻敢向前,我私自猜想自己是老大看上的消夜,死老百姓只能乾瞪眼,不能動手。

好機會,至少這些生物暫時都不會想要找我麻煩。

我咬著牙,壓低音量念著佛經,仍然不敢停,就怕自己昏過去,從此再也醒不來,全身的劇痛到後來漸漸成了麻痺,害怕的感覺也逐漸被遺忘了,黑暗裡,無數隻紅眼瞪視過來,此刻,我竟然把要命的威脅拋向腦後,想起大學後門巷口,滷味攤上掛著的紅燈籠。

會固定到那裡買晚餐其實純粹是為了小安,大三那年我剛見她,她幾乎可以說是我們這一屆的校花,一頭短髮、皮膚白皙眼睛大,像極了玉女明星楊林。

小安就在滷味攤打工,對我們這些總是很餓的籃球隊員〈練習完直接覓食,隊服還穿在身上〉特別好,時常趁老闆不注意,偷夾兩顆魚餃給我;也許是一見鍾情,年少輕狂,就連對方已經和學長穩定交往超過一年,我還是抱著「死會能活標」的心態,透過各種管道向她示好。

一追就是好幾年。

我不曉得自己在執著什麼、又在追逐什麼,真有那麼喜歡她?問了自己許多次,答案始終是個問號。

小安之於我就像聯考時寫在紙上的志願,不管後來有沒有考上,一心想得到時,對目標的印象總是最朦朧,最美好。

畢業後我們仍保持通信,她和學長分手,留在台中工作,期間只要我有假回台,一定很不孝地先到台中見她,然後才回家,退伍後,我找了台中的工作,無非也有讓兩人感情升溫的盤算,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,好像順理成章,卻在同時,我覺得迷茫。

並不是說她哪裡不好,而是我知道在自己之前,她還有個同公司的男友,對方劈腿,兩人分手了,我才得以趁虛而入……換個角度解釋,大概是自己實力不夠,卻因為猜題的運氣好,誤打誤撞上了第一志願。

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實力繼續念下去。

 

從車禍、遇上怪事扯到這裡好像很奇怪,可是也許人要怎麼樣了,就會開始回想起以前的事,我感覺自己的眼皮益發困頓,四肢發冷,就算在紅眼環伺的恐懼包圍下,卻還是抵擋不了濃厚的睡意。

這下是真的要永眠了嗎?

腦袋裡好像裝著一桶糨糊,從鼻腔流出,充滿呼吸道,讓人窒息,到頭來不肖的我竟然還想著女朋友的事?我走了之後,小安會很快找到新的男朋友吧?她那麼漂亮,總是不伐追求者的,就連我們去辦BBCALL那天,電信局的男服務員還一直問她是不是單身了,天哪,我這正牌男友就在她身邊耶,當我隱形了嗎?

啊啊……等等,BBCALL……說到BBCALL,到哪兒去了呢?每天十二點小安都會要我傳短信給她報平安,今天我沒有傳,不知道她會不會……

眼前浮起她生氣的臉,豎著眉,半透明地印在車窗上,無數的紅眼還在,只是變的暗淡許多,樹影仍晃動,比先前減弱許多……這是獲救的前兆,還是我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?

我無從確定,因為祂還在看著我,在距離車窗三公尺左右的樹叢,紅色的眼睛像兩盞漸熄的火苗,隱沒於黑暗之中。

 

一聲嘹亮的雞鳴宛若利箭,劃破濃的像膠水的夜色以及我的腦袋,伴隨凶猛的狗吠,擴散開來,瞬間,所有的聲音及影像都靜下來了。

小安的臉不見了,那些大小傢伙離去時跳躍或扳開樹枝的聲音也聽不見,安靜的就像戴上隔音效果超好的耳塞。

四周不再是純粹的黑暗,漸層的藍色包裹住景物,一隻不知名的鳥飛過我窗邊,嘎嘎叫了好幾聲,另一批完全不同於夜晚聲音的生物,就好像指揮揮下演奏的棒子,迴盪在樹林間,雞鳴、狗吠,然後是人聲……有人用台語大聲地說:「車子在下面。」

 

我全身脫力,緊繃的情緒被抽掉以後,痛覺又湧上來了。

謝天謝地,這是一處向陽坡,金色的晨曦正從東邊的山頭逐漸向外擴散,紅色的朝霞及雲海美的教人落淚,實際上我也很想落淚,尤其在看到松大哥那張黝黑的老臉,出現在玻璃窗前時。

我想我真的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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