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一〉羊腸07

 

我被送進竹山秀傳醫院,急救後轉送到台中的中國醫藥學院。

傷勢嚴重,命幾乎去了半條,全身多處骨折,還有些血胸,幸好車子翻過來,身體的姿勢恰恰減緩出血量,總而言之,幸運救回一條命,躺了大概三天,才能回答醫生他伸出了幾個指頭。

老媽哭慘了,她直說菩薩保佑,那尊木雕像一路從底座裂到脖子,硬木材質要裂成那樣,除非是用斧頭劈,否則還真難解釋,然而,難解的事不只這樁,聽說我在昏睡期間口中不斷誦念大悲咒,不時還夾雜「不要進來」或「不要看我」之類,語焉不詳的詞,整個人的意識彷彿還陷在困住我的惡夜裡;倒是記不清楚自己作什麼夢了,醒過來之後精神尚可,能吃能睡。

沒有人問我出車禍的原因,好像大家都知道我碰上什麼似的。

老裕隆徹底報廢了,聽在場的人講,車體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掌印,五個手指,靈長類的,可絕對不會是人類,先撇去尺寸的問題不說,虎口張開的程度太誇張,人類要做得出那個角度,就得先讓手指脫臼。

還有各種抓痕跟無法辨識的痕跡,聽說鈑金都陷下去了,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把車體當作鋁罐來捏那樣。

陷下去?我只記得爪子刮過而已,根本不知道有東西「捏」了我的車啊?

我好奇跟老爸要警方給他的裕隆照片看,讓他白了我好幾眼,如果不是我傷的很重,他大概會直接往我頭揍下去……說的也是啦,有內傷的人看到照片憶起可怕的惡夜……恐怕會延緩復原的速度吧?

最先發現我的松大哥說,他六點打回去農會,確認我是不是平安回到溪頭,電話沒有人接,於是打去我家,我家人急了,在七點半就出動巡山隊來找我。

詭異的是溪阿公路就那麼一條,他們來回走了好幾遍,連通往私人工寮的小路都找了,一點發現也沒有,後來到了十二點,天候越來越差,只好收隊回家等日出後繼續。

松大哥幾乎一整夜沒睡,他篤定我是碰上怪事了,和我阿爸連夜在茶廠擺酒席祭山神,然後凌晨三點多,天還沒亮,他就帶上自家養的公雞跟狗,還跟鄰居借了七、八條大黑狗,和我阿爸一人一台發財車沿路找了下來。

他們用手電筒照公雞,讓牠以為已經天亮,便開始啼叫,這是民間破除「迷障」的作法,精怪鬼魂聽到雞鳴通常就會迴避,鬼打牆的狀況也就應聲解除。

走到羊彎,整車的狗開始吠個沒完,下車一找,發現我的CALL機居然還在山坡上嗶嗶嗶的響,往下方一看,老裕隆被卡在快到谷底的樹幹上。

說起來真的很玄,至今我沒弄懂CALL機為什麼會摔出車外〈我的車窗是全鎖上的〉、又為什麼會響,更沒弄懂三十幾個巡山隊員找了一夜為什麼沒發現我、更遑論那些惡夢般的遭遇。

那些常識之外的生物究竟是什麼?讓祂們破窗進入後又會怎麼樣?我想也不敢想,只知道此後不能再踏上杉林溪半步,雞鳴之際,血紅眼睛的主人已經明確地告訴我:「下次你逃不過了。」

 

我在醫院足足躺了一個月,吃好睡好,拜年輕所賜,復原很快,身體也沒啥大礙,倒是留下了一個麻煩的後遺症。

起初我只以為自己眼花,後來開始看見奇怪的人影在病房間飄來飄去──通常在我快睡著或打完藥沒多久最明顯,有次半夜起床尿尿,我還看到有個渾身都在抖的黑影縮在廁所角落。

跟老媽說,她幫我求了護身符,沒是就要我用艾草泡水洗洗臉,據說是體力低下時容易看到陰氣重的東西,等到康復以後情況就會好轉……不過我半信半疑,後來就連白天,我都能看見它們一團團縮在樹蔭底下的花圃了,可能是上次的經歷讓我和另一個世界有了接軌吧?

不特別害怕,至少沒有感受到惡意,我也就慢慢地習慣了。

還有另一件事,關於那台算是救了我一命的BBCALL,雖然它已經被摔的體無完膚,要查到是誰會在那時CALL我以至於被松大哥發現,也不是一件難事。

是小安,在我住院初期,她來看過我,不過來匆匆,去也匆匆。

她說,那一天CALL我,其實是要談分手的事。

前一晚她喝了酒,和她的男友促膝長談後舊情復燃,醒來後不知為什麼,罪惡感突地湧了上來,所以會在那個突兀的時間點打號碼CALL我。

談分手的壞消息倒成了我的救命稻草了?想想也是件很玄的事,令人哭笑不得。

她說,抱歉,你沒有不好,只是我們聚少離多,要繼續在一起,還是無法勉強。

我「喔」了一聲,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,有些人執意要走出你的生命,強求也沒有用。

然後老爸替我辭了農會的工作了。

他去了蓮因寺,師父要我此生不得再踏上杉林溪,這點倒是跟我的直覺契合了。

不過接下來呢?我該到哪裡工作?

我坐在病床上,看著窗外萬家燈火,台中突然變得這樣陌生了?在終於卸下唯一牽掛的感情之後,未來呢?像姐姐一樣去考公務員、或是回家鄉隨便找個工作先求溫飽?

我沒有繼承家業這個選項,老爸是受雇於人的,況且他因為長年風濕,已經半退休了,身為家中獨子,工作的事的確要慎重考慮才是。

 

出院那天,老爸因為關節炎發作無法到醫院接我。

他雇了一台計程車,直接把人從台中載回去,一個多小時的路程,司機是個吵的不得了的歐吉桑,一路嘰嘰喳喳,幾乎沒停過;他說當年我的家鄉最繁盛的時候他也曾到這裡打工過,伐木業正發達時,一天的工資就抵的過別人兩天,當時這個小山城還有「小台北」的美譽呢,你看呀,這個電影院啊,以前有一個晚上是免費讓我們這些工人去看電影的呀,他指著醫院旁的電影院說。

我住的地方離商店及機構集中的市區較遠,還要再越過外環,往鹿谷方向,在濁水溪旁,沿路都是種葡萄、甘蔗的田地,民居較分散,可是車一開進庄頭我就覺得不太對,往我家的方向停了很多車,太多了,根本不是平常會見到的景象。

村莊住的都是親戚,或許知道我出院,特地到家裡來探望,但是不對呀,狹小的路上單向停放許多乾淨、名貴的轎車,絕對不是務農的山裡人習慣開的車款,就連司機大哥也詫異地發出了疑惑的長音。

「你有哪個親戚是大官?還是你其實是哪個好野郎的私生子?」司機大哥的笑話挺無禮,一般人八成會生氣,可是我完全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,只是笑笑,拿了行李下車。

我家還是跟從前一樣,只是小黃被拴起來了,牠見到我回家,興奮地亂叫,我走過去摸了牠幾下,轉頭去看客廳的方向。

家裡院子挺大,大門口跟建築物間隔了一大段,全被黑頭車佔滿,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壓迫感從熟悉的家裡透出來,鋁門窗前站了幾個黑衣人,西裝下,鼓鼓的腰際突起的形狀分明是槍匣,當兵時我對這種裝備很熟的,看來不是便衣,就是軍方的護衛。

「阿林!」老爸推開紗門,朝我大喊,縱使滿腹懷疑,我還是乖乖進屋去……不會我那天撞壞了護欄,警察要找我賠償吧?

「要有禮貌喔,要叫人喔!」媽搶先衝了出來,拉著我穿過黑衣人,還不忘叮囑。

 

客廳的紅豆杉桌前坐著幾個人,茶壺嗚嗚作響,老爸正殷勤招待,把六千塊一斤的壓箱寶拿出來泡。

滿廳的客人除了一個有些面熟之外,全是我沒見過的,他們全穿著休閒服,舉手投足間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架勢,這種感覺在當兵時許多長官的身上見過,所以媽用手肘撞我時,「長官好」的問候詞,很自然就脫口而出。

「哈哈,不愧是劉仔的兒子啊!內行喔!」坐在最前面的那位眉毛很長,頭髮都花白了,笑聲很洪量。

「林桑見笑,他上個月在杉林溪翻車,在醫院躺到現在才回家!」老爸幫腔,一邊用眼神示意我趕快進去裡頭。

「大難不死,必有後福哇!」另一個年輕點的國語很標準,聽起來應該是外省第二代。

我傻笑著,客套兩聲,就趕緊縮到牆後去偷聽他們說些什麼,媽跑過來,不悅地把我趕上樓,我只好摸摸鼻子,悻悻地回自己房間。

什麼來頭請的到配槍的隨扈?

我的眉頭皺了起來,好歹我也當過兵,市面也算見過了,這個排頭肯定是重要的人,好奇往窗外一看,恰巧看到他們浩浩蕩蕩地出門,我爸拄著拐杖站在門口送客,平時對客人很兇的小黃,這時完全沒有氣燄,乖乖地趴在自己的位置。

「喂!劉以林!」二姐探出頭,敲敲我房間的門,雙唇一皺,「噗ㄘ」一聲,這時候她居然回娘家?敢情是翹班回來看小孩。

「你翹班喔。」我也不客氣,隔壁房間傳來小孩咿咿啊啊的笑聲。

「是不能休假喔。」她皺起眉頭,頭又縮回去,七個月大的外甥女在遊戲床裡扭來扭去,平常姐上班都是媽在幫她帶小孩,小孩比我上次見到她時大了點。

「誰啊?樓下。」我指了指樓梯方向,車子發動的引擎聲跟此起彼落的「順行」混在一起。

「海頭仔的合夥人啊。」二姐聳聳肩。

海頭仔是我爸的前任老闆,為何用前任老闆稱呼?因為老人家已經在七、八年前仙逝,家業就變成兒子繼承。

「啊!是孫董啦!」我喊了一聲,怪不得有個面熟的臉孔,原來是海頭仔的兒子。

海頭仔算是我們這裡的傳奇人物,他是台灣中部的木業大亨,老爸是他的老班底,一起開墾丹大林道的。

不只是老爸,老媽早年也跟著林班,替他們煮飯,據說我就是在六順山的七彩湖邊被生下來的。

想想很不可思議,那裡是海拔將近三千的高山,臨盆的女人怎麼會走到上面去?造林的辛苦是過慣平地生活的我們想像的,通常一出班,在基地就是待上好幾個月……甚至大半年也有,聽媽說我出來的比預產期早,原本她隔天就要坐車下山待產了,沒想到我居然毫無預警的蹦出來。

「本來想上個大號,沒想到還沒走到門口,你就出來啦。」媽老是這樣訴說我但生的過程,滿令人驚奇的,我不但超好生,還超好長大,或許就是託了此地靈氣,身體特別強健的緣故,而名字也順理成章地叫做「以林」。

 

「來找爸幹嘛?他現在風濕成那樣,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爬了呀。」我搖搖頭,海頭仔過世前就體貼地把老爸調到木工廠那邊了,他很久很久沒再上山了。

「現在也不能砍啦。」老姐說道,「所以要找人出國嘛。」

「出國?」我拉長音調,「阿爸那一把年紀、還有他的身體──」

姐弟倆的對話還沒結束,就被老媽的咳嗽聲打斷。

「有時間黑白講,不如下來幫我準備晚餐啦。」她說,「還有,阿林啊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,先去跟公媽講一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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