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突然的一場暴雨讓原本艷陽高掛的天驟暗下來,雷聲隆隆,閃電在翻滾的烏雲堆裡若隱若現,氣密窗的隔音很好,就算銀白色的光芒讓人本能性的掩起耳朵,室內還是只有空調微微發出的噪音。

「今天就到此為止,辛苦大家。」Tom收攏桌上的文件,把邊角對齊,放進透明的L型夾裡,席間大約有十個人,有人伸懶腰、打哈欠,更多的是拿起手機開始滑螢幕,或是起身打電話的人。

Chris也是其中之一,他趕忙衝出門口,找個收訊好的地方回覆客戶來電,來到北京第九個月,澳洲猛男的中文已經講得挺好了,連「趕鴨子上架」之類的諺語都能朗朗上口。

「恕我直言。」坐在Tom身旁的女士喝了一口水,她有年紀了,身材仍保持得宜,適當的妝容配上及肩的金髮俐落大方,可以想見年輕時的她有多漂亮,胸前的名牌上有力的浮刻著幾個字:創意總監 Rene,鵝黃色的合身套裝與職銜形象十分相襯。

「如果我沒記錯,他調過來還不滿一年吧?」Rene推推眼睛,「我想知道你派他過去的理由。」

「毫無疑問,Chris是組裡數一數二的業務員。」Tom回答這句話時很中規中矩,沒有過度誇耀、也沒有提高音調,平淡的像是在做財務報告或是回答面試問題……大概就是那種感覺。

「但是也不代表他有獨立處理案子的能力,是嗎?我們在西部的據點畢竟只成立了一年,論業務量,和上海或是北京是無法相提並論的。」Rene簇起眉頭,望著不斷拍打窗戶的雨點說。

「就像您當年拔擢我時一樣,親愛的Rene。」Tom淺淺一笑,綠色的眼珠子充滿誠懇,望著對方的眼睛,「我記得妳並不排斥冒險。」

「……就不怕他一走,你的團隊業績會大幅下滑?」Rene也回望他,眼神和Tom如出一轍。

「……其實我比較害怕另一件事。」Tom聳聳肩,「Chris一走,意謂著我要開始吃微波食品或叫外賣。」

「那的確是很大的損失。」Rene咧開嘴笑,抽過Tom跟前的文件,俐落地在上頭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
 

「微波食品?你擔心的就這點小事?」Chris提高音量,用力地把兩個馬克杯往桌上一放,可樂冒出大量氣泡,膨脹起來,差點灑在桌上。

「噢,我還得擔心環境清潔的問題、還有洗衣服的問題。」Tom伸出手,打算握住杯緣握把,沒料到Chris一把抽了起來,幼稚地將飲料拉高,天氣熱,他很乾脆的把頭髮剪掉了,新髮型加上動作讓他看起來年紀很小,不留點鬍渣的話,恐怕會被當成大學生。

「……吃微波食品不好,叫外賣容易變胖。」到頭來,他也只能弱弱地這樣嗆自己的室友兼伴侶,畢竟這不是Tom一個人的決定,上面的頭頭們都簽了出差許可,一致同意。

說到底,這不算肥缺,雖然薪水有加給,可是開疆闢土的任務絕對非常辛苦,不過……時間才三個月,尚可接受,倒是他對Tom這樣「大義滅親」的行為有些意見。

兩人交往超過半年了吧?沒什麼轟轟烈烈,日子過的忙碌又平淡,上班下班,週末出外喝點小酒或是逛個街,和一般的情侶沒什麼不同;平心而論,兩個大男人不應該依賴彼此的,而實際上,無論是Tom或是Chris都是個性獨立的成年人,工作或感情或各方面,不需要黏的死緊去維持當前的關係。

Chris有些怨懟,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,也許是生活重疊的部分佔了太高比例,Tom這麼果斷的就把他扔到異地去,還回答得如此理所當然……好吧,吃微波食品的委屈比和情人分居更加嚴重,如果今天Chris是個女孩,大概會卯起來和Tom大吵一架吧。

「你不覺得這是很好的磨練機會嗎?如果你對業務拓展的工作想要有進一步了解的話。」Tom啜了一口焦糖色的泡泡,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,Chris早就料到他的反應了,好吧,只有三個月,搭飛機來回兩小時,公司補助每個月一趟的交通費……再加上Tom是主管,薦舉底下的人讓公司用,本就是職責所在。

「我聽說西安的飲食要花一段時間習慣,呃,電視說的。」Chris舀起一湯匙的螺旋麵,簡單的蒜味奶油醬汁灑上辣椒片,麵跟湯料煮熟了混合即可入口,看來他得準備多一點類似的醬汁冰起來了,Tom真的不能老吃外賣或微波食物。

「遺憾的是因為人少,公司沒有租公寓的預算,你只能先住不能開伙的商務旅館。」Tom也吃了一口義大利麵,拿起桌上的手機,滑開螢幕。

「這間,離地鐵站很近,去年才裝潢過,是我們的合作廠商,看起來滿乾淨的……」是旅館的官方網站,房間主打設計感,但除了洗衣房之外,沒有餐廳也沒有健身房等設備,收費算的上平價。

「……西安那邊的窗口是什麼樣的人……」Chris妥協,才三個月,工作一忙眨眼就過了,只希望到時候人事命令別再有所變動,他還是喜歡這個有家有人的北京小寓所,儘管他不確定親愛的主管會不會因為「前景考量」就這樣把自己賣掉。

「你見過啊,在春酒上。」Tom伸手繞了自己的腮幫子一圈,「留絡腮鬍,身材跟你差不多,名字也跟你一樣的……」

啊!Chris拍了一下大腿。

他想起來了,西安的Chris,的確有印象,衝著兩個人同名,春酒那天還有合照呢,後來Jaimie把照片傳上Twitter標記,兩個Chris還因此互相追蹤呢。

不過僅只點個讚的友誼罷了,老實說Chris也不太用社群軟體,頂多看一下Laim最近又幹了什麼白癡事。

Chris……Chris……我想想……他的姓是什麼開頭的……」Tom很順勢地搜尋起遠方同事的資料,很快的找到兩個Chris的合照。

Jaimie說他人不錯,從上海調過去的,中文很好,你不用擔心。」他看了Chris一眼,咂了咂嘴,把唇邊的醬汁吃乾淨。

「禮拜三的飛機。」Tom拍了拍他的肩膀,事實已定,而且沒經當事人同意……老實說,如果換成別人,Chris多少都會有些火大,可是面對這個英國軟男,他卻一點也發作不起來。

「放心,我有機會就會過去看你啦。」Tom補了一句,補償式地勾住Chris的脖子。

「……我不在家的時候,三餐要正常吃,家裡要保持乾淨──」Chris吸了一口氣,與其說像是即將出遠門的丈夫,倒不如說是擔心的老媽。

「知道──」Tom也拖長了音,很乾脆地滑下,枕住Chris的大腿。

「還有,別出外鬼混,別偷看漂亮女孩。」這個口吻就帶點威脅了,Chris豎起眉毛,「我會叫Jaimei好好盯著你──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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