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
 

Thor的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,另一隻手在膝上的背包裡翻來翻去。

「一共是70元,先生。」店員笑得很燦爛,上下排八顆白牙全露出來了,她接過Thor手上的錢,機械式地找零、說再見,指引他到下一個窗口取餐,轉頭過去跟同事聊天。

晚上快九點了,車道沒什麼人,DRIVE THRU的招牌在黑夜裡閃著黃色的光芒,突兀地像是扭曲的薯條。

對,扭曲的薯條,很好笑的比喻,但在他接過熱騰騰的薯條時,想到的就是這個形容詞;他餓慘了,從中午十二點後就沒進食,他有點後悔,點餐時應該多叫一份大麥克的,可是車行方向就不對了,要繞回來得花一段時間,再加上醫生不斷告誡,復原期別吃炸的、別吃太多加工食品、別吃……………

管他的。

能決定要吃什麼的可是他自己,從來不是醫生。

頑劣的病人把醫囑當耳邊風,從紙袋裡拿出雞塊咬在嘴裡,方向盤一轉,箱型車直接上了高架橋。

浪費了一整天,今天幾乎沒有成果。

Thor按開音響,廣播正在報導到某個政客和情婦被拍到一起進旅館的消息;才三個月,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新聞就沒人討論了,但沒人討論不代表事情就結束了,他隱隱作痛的後腦杓及有些跛行的腳,可是到現在還得三天兩頭跑醫院的呢。

還能意識清醒的活著就是天大的幸運,那一場意外中,五名出勤的同僚全部慘死,倖存的兩人,一個靠維生系統呼吸,至今仍未清醒,另一個正在邊開車邊吃雞塊,一邊詛咒店員忘了放番茄醬。

「這就是所謂的職業風險啦」──Thor好像聽到他老爸的聲音,老爸上次說這句話是多久以前啊?其實追溯起來也不難算,老爸死了幾年,這幾年的光陰就是正確答案,老媽哭著求獨生子別去念警察學校,可Thor無從選擇,父親殉職後的半年內,母親也因急病撒手人寰;其實他並不喜歡唸規矩多多的警察學校,但是他需要遺族撫恤金、學雜費補助和不用錢的宿舍。

然而,如果不是因為老爸是個警察,Thor的下場大概會跟這些聚在街角、一搓一搓的混混們一樣了吧?靠著賣搖頭丸、山寨機、黃牛票或是仲介買春,在城市裡換取小小的立足之地,他們大多很年輕、聰明且事故,如果不是家庭環境如此,當中大部分的孩子應該要好好念大學,而不是蹲在牆角抽大麻菸、甚至主動向警察兜售情報,以便扯仇家後腿之類的。

唉。

Thor的車經過了一個化著黑眼圈妝的小女孩,她幾歲?十四或十五?身上那件鬆垮的男性大衣可能是她布料最多的衣服,無論寒暑,在故意敞開的大衣底下,她總是穿得像要去海灘玩水一樣。

大約十年前吧,在Thor剛當上警察的時候,他曾經追著城裡閒晃的青少年跑,熱心地替他們尋求社會資源,或是轉介社福團體,也許是成長環境使然,年輕時的Thor當真認為,只要有人給予關心,他們的未來就會不一樣,然而,近年來他已經很少做類似的事了,現實永遠最能澆熄一個人滿腔的熱血。

這些孩子看似鬆散,背後卻大多屬於龐大的組織,卑鄙的大人用金錢、巧言甚至溫飽的條件,攏絡或威脅,於是,接受援助的孩子多半成為黑幫勢力的間諜,反過來咬真正幫助他們的人一口,讓警方吃盡苦頭。

最大的引爆點,恐怕就是三個月前的事件,那場死了五個警察的人為災難。

Thor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,隆起的傷疤依然疼痛,他平靜地駛過青少年閒晃的街口,往市郊方向開,他的住處離市區比較遠,沒什麼商業價值,也沒有吸引地方勢力的價值。

──那傢伙不知道好不好?

離去前,他不免俗地望著三五成群的孩子,好似在搜索誰。

專門為他配的手機再也沒響起過,他誠心希望對方別發生什麼意外、或成了被幫派操控的人,悲觀地說,後者的可能性極高,Thor對此感到痛心,卻無能為力,令人無比挫折的地方。

 

大麥克餐加雞塊吃完了,箱型車也停進了公寓附設的停車場,Thor拎著裝滿垃圾的紙袋出來,擋風玻璃上起了一層白霜,北方短暫的夏天就要過去了,老舊的地下室充滿潮濕的霉味,抽風機運轉的聲音甚是擾人。

他走進入口,按了電梯,鋼索彷彿沒上過油,吱嘎吱嘎地怪叫著,吃力往上,在斯德哥爾摩已經接近崩潰的房市,這樣一個單位可遇不可求,多虧他的職業,房子讓收入穩定的警察居住,房東總是安心點,Thor住在這裡大概有五年多了,除了屋況尚可、租金便宜之外,隱匿性也是很大的考量,這一帶住的幾乎都是些公務員──不必經歷經槍林彈雨、生活很單純的那種,所以,Thor也壓跟不會想到,會有人跟著他回家。

HI.」蹲坐他家門口的男孩張開湖綠色的眼睛站了起來,他看起來很憔悴,慘白的皮膚毫無血色,右眼下方還有些擦傷。

「你怎麼跟到這裡來的?」除了不可置信,Thor倒沒有其它情緒。

「……我聞得到你的味道……」男孩神秘兮兮地說,「我無處可去了,好心的條子大人,求求你收留我吧!」

 

無可奈何,Thor還是讓他進來。

男孩心情不錯的樣子,他把Thor的浴室當成演唱會現場,輕快地哼著歌。

Loki!」Thor不耐地敲了敲門,「洗快點好嗎?」

「遵~~命~~」學著男高音的怪腔怪調,被換作Loki的男孩突然打開門,赤身裸體地正對Thor

「你他媽快把衣服穿好。」Thor轉開視線,將手上捧著的衣服扔在床上。

Loki繼續哼著歌,慢條斯理地抓起浴巾擦身體,他大概十七、八歲,非常消瘦,濕漉漉的黑髮貼著頸子,水珠沿著一雙長腿滴落在米色的地毯上。

「只有牛奶跟蛋。」Thor抬抬下顎,指著餐桌方向,一罐一加侖裝的牛奶跟三顆荷包蛋,要是當做正餐的話,確實寒酸的可以。

Thank──you──」穿上T恤和短褲的男孩勾住他的頸子,在Thor臉上啄了一下,隨即竄到餐桌前進食,他沒走狼吞虎嚥,而是用刀叉優雅地切著荷包蛋,一口一口送進嘴裡,看上去有點滑稽。

「你還沒跟我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。」Thor面無表情地走到餐桌前,一屁股坐了下來,「還有,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?」

「手機壞了!」Loki回答地很乾脆,啜了一小口牛奶,白色的液體沾在嘴唇上,綠色的眼睛挑逗地瞄了Thor一眼。

「壞了?」Thor的藍色眼睛瞇了起來,毫不避諱地與之對視,「你最好別騙我,警察拷打的花招很多。」

「真的呀──」男孩皺起眉頭,他笑了,嘴邊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,「被他摔壞的呀──」

「……他知道你跑來找我嗎?」Thor的聲線沉了幾分,「他」指的Loki的監護人,鎮日與酒精及藥物為伍,十足的混球,不僅鮮少盡過養育責任,還對孩子動輒打罵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Loki聳了聳肩,咬著叉子,一派輕鬆模樣,「他失蹤半個月了,我想可能死在某個地方了吧,最近城裡那麼亂,像他那種人,死幾個都不意外……我把錢全花完,走投無路,只好來找你了,你有義務照顧線民的生活,對吧?」

「……聽著……」Thor無奈地嘆了一口氣,知道Loki平安固然令人高興,但Thor家不是他應該要待的地方,「明天一早……」

「──拜託你別把我送到別的地方!」Loki突然彈了起來,態度一改先前的吊兒郎當,「Thor,我求求你,別把我送到別的地方。」

那樣的眼神Thor並不陌生,和Loki認識兩年多,即使這聰明的孩子再如何善於偽裝,直覺的反應要騙過經驗老道的Thor,機率微乎其微。

「……原因……我明天會告訴你的……你讓我住一晚,拜託……」綠色的眼眸裡終於掩飾不住惶惶不安,Thor沒有再追問,Loki也不會講,這是他的脾氣,等到他必須說的時候再問吧,不急於今晚,對一個疲倦又害怕的孩子而言,提供能夠安全休息的地方才是未來八個小時內,人民保母應該作的事。

「好吧,明天你一定得說,無論如何你一定要離開,知道嗎?」Thor語氣帶了一些威脅,卻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多點一份套餐,否則,Loki也不用吃得這麼寒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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