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

「……Der Erlkönig……」Thor重覆了Hogun口中的名詞,詞源自德國文豪歌德的敘事詩,直譯為「魔王」,作品內容敘述著寒夜抱著重病兒子夜奔的父親,在幻覺中看見煙霧化成的魔王,誘惑著孩子,意圖奪取幼小的靈魂。

結局可想而知,孩子在父親懷裡斷了氣,魔王在陰冷的林間夜霧裡發出得逞的笑聲,音樂家舒伯特將之譜成歌劇,傳唱多年。

        Thor不是多有文化的人,Der Erlkönig一詞在瑞典警方的關鍵字裡有更簡單的意義,它代表棘手、危險、必須立刻往上通報。

        這種強烈的致幻劑肆虐斯德哥爾摩已經有一段時間,吸食或施打者可能因強烈的恐懼造成人格瓦解,產生被害妄想,進一步導致嚴重暴力傾向,且有極高的成癮性。   

警方對它的來源了解的並不多,一開始,這種藥在夜店流傳,引發零星的鬥毆事件,被當成酒後失序草率處理,直到半年前,第一起爆炸案發生、嫌犯被逮捕之後,Der Erlkönig才正式列入紀錄,成為首要查緝的毒品。

那麼,誰是源頭、又是誰在散播這些毒藥,始終查不到切確的答案,抓到的現行犯清一色當場自盡,天衣無縫的封口。

「他是第一個活著驗出體內有殘毒的人。」Hogun重覆了一次,理智告訴他應該要把Loki送給官方做檢查,可是想也知道等著這孩子的會是不怎麼好的後果。

「……你可以……治好他吧?」Thor的眉頭皺的更深了,多年好友,他跟Hogun的默契倒是不言可喻,美其名協助研究或保護證人,事實上不是軟禁是什麼?被施打毒品已經夠慘了,機構裡反覆的實驗〈或軟性拷問〉根本就是加倍的折磨。

「大概需要三天代謝,會不會有後遺症不知道,我怕已經損害他的腦。」Hogun無奈搖搖頭,補了一句,「精神方面的問題沒有發作基本上驗不出來,但如果能撐過三個月而保持穩定,那就比較安全……」

「兄弟,我替他謝謝你。」Thor咬咬下唇,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那種感覺,明明自己就是執法人員,還要藏匿如此貴重的「樣本」,即使在口口聲聲高論人權的國家,一個未成年又可能牽涉重大的孤兒,遭受的對待也無法保證。

「……他不會有問題吧,我說真的……」Hogun轉頭看了綠色床簾,手中對Loki的診斷書開的是「感冒」。

「我會看著他。」Thor點了點頭。

 

舉個具體的例子來說,他們的行為就像動物收容所的工作人員和獸醫,知道帶病或帶傷的動物結局可能是一枝安樂死的針劑,索性自己掏腰包收編。

但是撿到貓呀狗呀好解決,一個有七情六慾,會獨立思考,又非常聰明的人類就令人傷腦筋了。

「……我的頭好重喔……」Loki整個人陷進車座裡,好像沒有意識到剛剛被人打了麻醉,Thor沒有回他,逕自把車子開離市區。

「你沒有要去上班嗎?」他知道警局的方位,Thor好像越開越遠了。

「去大賣場。」Thor專注地看著前方,車子有些擁擠,他們被困在交流道,緩慢移動,「你要住下來,得買些東西。」

「喔。」Loki作勢驚呼了一聲,「是什麼讓你改變了心意?原本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聯絡社福機構嗎?我猜應該不是你不想打電話給前女友……而是因為我的傷吧……」

正要爬坡起步,Thor因為他的話突地踩了剎車,後面喇叭聲四起,叭成一團。

「……那麼緊張幹嘛?我本來就說過要告訴你的。」反而是Loki氣定神閒地打了個哈欠,一臉的不在乎。

「……那……傷害你的人……」Thor的聲音乾巴巴的,明明問訊他很擅長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Loki聳聳肩,「我是真的不知道,昨天……不,前天吧,我去那混蛋家談分手,他說,來打一砲吧?最後一次,我說不,他說要付我錢,我還是拒絕,後來走下他家樓梯,被人從後面摀住嘴……」

Thor吞了一口口水,這種事在高速公路上說真的好嗎?

「醒來的時候我在陌生的房間裡,身上一絲不掛,衣服在我腳邊,我就撿起來穿了,然後跑走,就想到要來找你。」Loki喝了一口放在飲料架上的熱牛奶,Hogun要「感冒」的人禁咖啡因,所以Thor只准他點牛奶。

「好,我知道。」聽起來像瞎扯的故事,Thor聽過太多為了脫罪而說的謊言,他相信Loki並沒有騙他,只是輕描淡寫了重要的細節。

不急,他會問出來的,至少有三個月的時間,兩個人會共處一室。

「你該去買一些衣服,不能老是穿我的。」

「……你真的不用去上班啊?」Loki疑惑地看向Thor,表情頗淡定。

「醫生幫我開了急性腸胃炎的證明。」綠燈亮,Thor直踩油門。

「……噢……嗯……」Loki點了點頭。

 

他們在賣場晃到下午,解決午餐,順便把晚餐帶回家,Thor謹記著醫囑──當然不是他自己的,Loki應該休息,他的身體正在發炎。

「要住在我這裡,必須守一些規矩……」Thor叨叨絮絮地帶著新室友認識環境,備品放在哪裡、哪枝拖把拖浴室、哪枝拖室內地板、防盜窗要怎麼開關……等等,「最重要的一點──床上不準丟髒衣服,也要洗過澡、換掉外出服才能上床。」

Loki嗯哼幾聲表示理解,意外的Thor是個挺會收拾家裡的人,物品井然有序,地板也是每天清潔。

「那我可以有要求嗎?」Loki在沙發上坐了下來,身體向後仰。

「白吃白住的人可以有要求?」Thor正把替Loki買的衣物扔進洗衣機作第一次清洗,連同Loki昨天身上的那些。

「我會打工還你錢。」Loki抱怨。

「那也要等你的監護人簽同意書才行,你未成年。」Thor補刀,瑞典素有「兒童天堂」美譽,兒少法規定之嚴格,無奈警方並不積極舉證Loki養父未盡養育責任的行為〈Thor舉報過,但報告上呈無效,狡猾的人渣提出兩人同住且給付Loki生活費的匯款紀錄〉,法律上他仍擁有監護權。

「那你可以等我到十八歲啊,反正剩不到一年了。」雙腿舒適地亂蹬著,Loki絲毫沒有己身是客的自覺。

「你這個年紀應該好好讀書的。」Thor拿了兩瓶柳橙汁在他身旁坐了下來,Loki念到高二就「因病休學」了,在此之前他的成績優異,Thor甚至覺得他申請上國立大學的機率很大。

Loki搖搖頭笑著,「你說我能念什麼呢?」

「……你有興趣的……你專長的……」Thor回答地有點茫然,在升學的選擇上,他也是以「不用付學費、保證未來出路」為一定考量。

 

Thor,你知道我昨天看見什麼嗎?」

清澈的碧眼盯著他看,或許就是這雙眼睛一直讓Thor去相信,相信這個孩子在混亂的環境中仍然有尚未被汙染的一面。

「……我夢見……不,或許不是夢,我全身的血液結凍了,從腳底到腦袋,我看著自己的皮膚被凍成藍紫色,我的視線變成一片血紅……」

Der Erlkönig的致幻作用,Thor靜靜地聽著。

「所有的人喊我怪物,詛咒我應該去死,沒有人相信我,沒有人覺得我說的是實話……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低沉地如同夢囈。

「然後我看見了你,在那裡,你喊我兄弟,你是唯一相信我的人。」

Thor伸手握住Loki的手腕,這個清瘦的孩子正微微發抖。

「正當我覺得你是唯一的光的時候……」Loki頓了頓,閉上眼睛,「你放開了我,讓我墜落……然後我們互相殘殺,我把刀子插進你的身體裡……」

「……我……」幹嘛感到罪惡感呢?是幻境又不是真的,但Thor卻差點開口,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跟Loki道歉,可是他幹嘛道歉?

「騙你的啦──」Loki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露出滿口整齊的白牙,「你沒看過復仇者聯盟嗎?」

Loki,這不好笑。」Thor顯然有點生氣,但無奈多一點,遭遇這樣的事還能開玩笑也許是好事,但實際上Loki有這麼豁達就好了。

「你必須知道我不允許有人傷害你。」Thor說的很認真。

「喔,為什麼?」Loki狐疑地望向他。

「……因為……」Thor的眼神飄移,他應該回答我在意你就像在意所有市民的安危一樣,但他說不出口。

「對你而言,我很特別嗎?」Loki問,Thor沒有回答,他遲疑片刻,點了點頭。

Thankyou.Loki轉頭,非常自然地在Thor的嘴唇印上一吻,從容起身,留下有點不知所措的Tho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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