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)山之陰

「……也就是,必須借助各位的力量……進雒陽……殺十常侍……」

刺史在城垛上,一身華麗的戰甲閃閃發光,語氣十分激昂;台下,所有的兵士們整齊列隊,足以彰顯軍紀嚴明。

「……我不喜歡他……」達瑪悶悶嗤了一聲,張遼瞪了他一眼,要他閉嘴。

達瑪已經十九歲了,個頭比張遼還要高大,中原通行的語言講得極為流利,根本讓人無從想起,他就是五年前在吐古斯城的瘦小男孩。

索多站在他的旁邊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看兄長,這對羌人兄弟是張遼直屬軍隊中唯二的人類,年紀輕輕就戰功彪炳,他們的活躍也讓白虎營的聲勢扶搖直上,并州軍裡已是數一數二。

「不過可以去雒陽……大城市耶……」達瑪繼續轉過去與弟弟對話,冷不防,一陣灼熱感襲上脊椎,張遼咳了兩聲,手上的金戟寒光逼人,青白色的火焰在戟頭還未熄滅。

達瑪識相地閉起嘴,比起令人聞風喪膽的緋焰,他其實更害怕張遼每次一開金口就超過一個時辰的說教。

自從被張遼收留之後,兄弟倆便跟著軍隊遷徙,他是個傑出且嚴厲的老師,從不因為兩人年紀尚小就怠慢了訓練;而或許是羌人善騎射、好勇武的血液,達瑪與索多不僅武藝高強,膽識更是在一般人之上,張遼喜歡令他倆當先鋒,所到之處幾乎戰無不克。

可惜刺史對異族人和對待非人是一樣的,兩兄弟的戰功已足夠接掌百兵,卻遲遲未見拔擢,妖將張遼的待遇也相同,即使鋒頭早就大過刺史,這五年來卻未見升官。

同樣下場的將領在并州軍中不在少數,無奈刺史背後有群強大的方士掌控妖將們身上的「咒術」──通常,稱之為「忠誠心」;有心叛變者不只是自己被誅殺,連帶的整個部族都會受牽連。

如果不是有那群牛鼻子撐腰,丁原這一介草包,又如何能官拜刺史?達瑪不只一次這樣想著,他為自己、為弟弟,也為張遼叫屈;可這話是不能明說的,天下已經亂成一鍋粥,饑荒也持續了好幾年,如果不是還有這份軍職,他們三兄妹早就該跟著以前的族人餓死。

張遼其實無心關注台上的演講,他的眼睛來回掃視著,似乎在搜尋什麼。

 

當天晚上,雁門郡歌舞昇平,刺史大宴兵士。

整個城都是酒跟女人,但城外西北側的壕溝就像與夜宴的景象畫了一條界線般,異常安靜,只有松明燃燒時發出的聲響,以及偶爾出現的幾聲馬鳴。

這裡是張遼的白虎營,大部分的士兵都進城狂歡了,剩下的不是太老、就是太小,極少有像達瑪這種年紀還待在帳篷裡的。

「你怎麼沒去?姑娘們都在探聽你呢。」張遼揭開帳篷的門,大喇喇走了進去,達瑪正屈著身子打嗑睡,旁邊的索多用自己身上的短刀,叉了塊肉烤。

「……咱喜歡自個兒烤肉吃。」達瑪搔搔鼻子,丟了塊褥子讓張遼坐下,他也不客氣,舉起金戟插塊肉,學著索多直接烤了起來。

「大哥,刺史找你作什麼?」索多輕輕問了一聲,他年紀雖然小,卻遠比火爆的哥哥沉穩。

「唷,是好消息,我升從事了。」張遼心不在焉地將金戟下端往地面一紮,這樣就不必用手拿著烤,省事。

「……早不升晚不升,一要打仗了就升,什麼居心啊。」達瑪皺起眉,「就是要我們當雒陽的開路先鋒就是了?」

「沒錯。」張遼笑了笑,「十常侍個個都是難纏的術士,要我們先攻,那說要去送死,還比較差不多。」

「大哥,術士對人類比較沒影響,我們可以先殺進去!」達瑪露出自信的笑,渾身結實的肌肉是勤加鍛鍊的證明。

「沒錯!砍下那幾個奸臣的頭!」索多附和。

「口氣狂妄的呢,你們就不怕宮裡的妖將嗎?」張遼看了他們一眼,所為初生之犢不畏虎,說的大概就是這兩個,但是這話也說得沒錯,兩兄弟不怎麼怕他這頭白虎就是了

「普姆呢?我要跟她談談。」張遼用犬齒扯下一塊肉,細細嚼著,羌人是調理羊肉的天才,簡單抹上鹽,風乾個把月,烤起來就好吃的不得了。

普姆就住在隔壁帳篷,一般行軍鮮少有女人同行,可她的身分並不同,從小嶄露的天賦讓這個異族少女在年紀尚輕時就成了傑出的巫覡,她今年才十四歲,就已經是白虎營中最仰賴的占卜師,其預言精準的程度將軍隊折損降低到最低點,許多士兵在私下都視其為勝利女神。

普姆拿出青稞及羊骨,在火堆上繞了繞,仔細觀察上頭的裂紋;與兩個哥哥一身健康的古銅色不同,長年待在隱蔽處,她的皮膚相當白皙,襯上鮮明細緻的五官輪廓,不出三年一定長成絕色美女。

「怎麼樣?」達瑪急切地問。

「神羊現世,對我們來說,這是吉兆」她將手中拈下的青稞葉揉成小球狀,擺在羊骨上,再讓火烤了一次。

「……神羊現世?」張遼摸了摸下巴,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
普姆皺起了眉頭,用她細細的嗓音回話,「不知道哩,不知道是真的羊還是指別的事……總之戰事的結果是好的……可是……」

「神羊現世,是指我們在戰事裡大出風頭囉?」達瑪興奮地笑了起來,沒有注意到普姆欲言又止的神情,張遼打斷他,要普姆繼續說下去。

「可是,別說出去唷……卦象上也說,刺史要死了,神羊會代他而立……是一隻…能吃下天下的羊……」她有點委屈地將羊骨收了起來,深怕讓人聽到剛剛大逆不道的話,「不知道哩……我照上面的意思說的……」

「沒關係,很謝謝你。」張遼嘉許地摸摸普姆的頭,腦袋開始運轉起來;這小巫女的話總是沒頭沒尾,但聰慧如他,總是能解讀其中的意思。

丁原會死。

這次入宮擒殺十常侍,或許就是個圈套,有何太后及何大將軍當靠山又如何?這個國家的氣數也要盡了,在這種時局,擁兵自重無疑是最好的保命方法,等丁原人頭一落地,自己就再也不受咒術束縛了,接下來不管代替丁原的人是誰,都會想盡辦法將白虎營納入自己麾下。

這下有得爭了,讓他們打得火熱,正好能顯示白虎營的價值,藉機提高軍餉;張遼心想,他從來不想當王,只是希望能用這些戰功,換來旗下士兵更好的飲食及受用。

另一方面,比起丁原之死,普姆提到的「羊」更值得玩味。

羌人的信仰以羊為尊,甚至族名就是從羊演變過來;但有另一說是指,「羌」就是「姜」,這一族的始祖與西周最偉大的術士,姜太公極有淵源,據說羌人的占卜及術法就是承襲這位名人,因此十分靈驗。

雖然不敢百分之百確定,但占卜結果多少為白虎營打了一劑強心針,接下來就按兵不動,看上頭如何安排吧。

至於話中的羊,指的是什麼,很快會見分曉的。

 

上空,一隻獵隼盤旋著,銳利的目光望著走出帳篷的張遼,他似乎察覺到什麼,抬頭看了一眼,猛禽傲然瞪視著,張遼的嘴邊只是牽起一絲挑釁的微笑。

「想不到還沒看到羊,貪吃的大鳥就來了呀!」他心情愉悅地哼起小調來,走回自己的帳篷。

 

不久後,白虎營在大將軍何進的調動下離開雒陽,前往河北募兵,這是件輕鬆事,既容易取得功勳,也可遠離宮中的內亂;然而,大部分的人都猜不透何進為什麼放棄以這支精銳部隊攻陷十常侍,但在雁門郡看見那隻巨大的獵隼在白虎營上空盤旋時,張遼心裡就有一個底了。

真是有趣,看來非人準備反抗人類了?

等著看吧!術士雖然厲害,但對上的敵人同樣也是人類時,還是借助妖兵妖將的力量來得有效率,這幾年朝中妖將有計畫的增加著,很有可能就是要藉亂世,從人類手中奪回主導權。

河北大旱,又逢黃巾之亂剛平,白虎營帶來的糧食起了很大的作用,募兵過程十分順利,半個月內就超過了一千人;他們撿了當中的壯丁,一些年輕、身體沒有殘缺的男子,但因為長期的飢餓,比起正規的士兵,這些百姓還是瘦弱的緊。

京師一直沒有消息,剿滅十常侍的計劃一再延宕,但難得有時間能休養生息,自然要好好把握,張遼要普姆祭法,下了幾場雨灌溉作物,雖然區域很小,幾乎就是貼著城邊的農田,但收成多少也回饋在把新募的士兵養壯之上。

每天早上他就露一會兒臉,在城垛上看看新兵操練的成果,訓練的事由十位副將負責,當然也包括了張遼寄予厚望的羌人兄弟。

達瑪力大無窮、膽識過人,但並非有勇無謀之輩,他的部署風格與漢人迥異,變幻莫測,像是率領狼群,依照各種地理條件展開包夾或誘敵。

索多的弓箭在白虎營中恐怕是無人能敵的,他能輕易射穿百步之外的箭靶,作戰時異常冷靜,善於隱藏自己的氣息,不論遠近,都是精準狙擊的第一人選。

這兩兄弟假以時日必能成為名將吧?張遼心想,當初要不是突然被調到吐古斯城去,還真遇不到這兩個小子;當然,他們的妹妹普姆也不是等閒之輩,她幾乎成了勝利女神的象徵,雖然平常在帳營最隱密的地方生活,但偶然的露臉,她的能力與美貌,總是引起士兵們瘋狂的膜拜。

 

這一天已近黃昏,大風天,揚起的沙拍得人臉頰都痛,所有的人都在等主將驗收完畢,然後回營放飯。

城垛前有塊不小的廣場,張遼在最上方俯視操演的狀況,下頭十位副將壓陣指揮,這群新兵的程度還不到可以作戰,但短期之內能有這樣成果,已是差強人意了,他們以往都是拿鋤頭的農民,身在亂世,不得不舉起刀劍拼搏生命,箇中無奈,張遼十分理解的,沒有人願意一出生就遇上天災人禍,但太平盛世對這些人來說,畢竟太遙遠了。

幾百年前,白虎一族曾因犯下大罪而易姓避禍,此後,他們身上的「妖契」,也就是受控於人類術士的咒印,便像個貨物一樣,讓人待價而沽;張遼的妖契讓丁原給買了,因此從有記憶以來,就是不斷學習戰術、武藝這種「有效率的殺人技巧」,然後冠以「達到和平的手段」此類虛假的理由。

然而活了大半輩子,爭奪天下的戲碼不見停止,卻是朝更失控的方向前進。

 

突然,人群中央爆一陣驚叫,打斷張遼的思緒,一隻全身長滿黑毛的人形怪獸不知從哪裡出現,跳入排列整齊的隊伍當中,抓起一個士兵,隨手一扯就扯掉一條胳膊,咬在嘴裡,呵呵笑了起來。

這怪獸的嘴唇極厚,一笑只見滿口的利牙,大量的鮮血從齒間滴下,似乎還不準備罷手,繼續把懷中痛到昏厥的士兵舉起。

「救人!」索多大吼,舉起弓箭連射了兩箭,精準插入獸手腕的關節間,牠吃痛吼叫著,將手中的人扔下,往索多的方向撲了過來,四周的人全嚇呆了,畢竟他們才剛穿上這身軍服,並非千錘百鍊的士兵,見到這可怕的情景只有四散逃跑的份。

「是梟陽!吃人的梟陽啊!」有人驚慌失措地叫嚷起來,人群像滾了的水,毫無章法的沸騰著,他們尖叫、恐懼,要往後方的建築物裡跑,誰料到又竄出了三、四頭一樣的黑毛怪物,士兵們推擠著互相踩踏,幾個倒楣的給抓了,現場吃了起來,廣場上瀰漫著新鮮的血腥味,怪物詭異的大笑聲迴盪在空氣中。

幾個副將有默契地疏導人群,把來歷不明的怪物交給現場的妖將,但一馬當先、斬下第一顆頭的,卻是身為人類的達瑪。

「你又跟我搶了!」索多氣極敗壞,抱怨著哥哥的壞事,拉滿弓又是三箭,彷彿洩恨般,全都正中另一頭梟陽的胸口。

「快砍下牠的頭啊!沒砍頭牠不會死的!」張遼也從數丈高的城垛一躍而下,加入戰局,他揮動金戟,放出青白色的火燒掉了一隻,看起來情況暫時控制住了。

「……結束了嗎?」索多退回張遼身邊,地上滿是暗紅色的血,幾具梟陽的屍體跟被踩死的倒楣士兵橫了一地,

「還沒有呢。」張遼握緊金戟,接下來可是大傢伙,不好對付。

「要命的,快站到石階上頭去!」他大喊一聲,往前站了一步,兩兄弟雙雙翻上最近的屋頂,只見道路盡頭隆起一座小丘,往張遼的方向快速逼近,揚起陣陣嗆人的黃沙;那東西的速度極快,通過後的地面又恢復一片平坦,張遼抓準時機,順勢一跳,土裡探出一顆赤紅色的大頭,模樣極怪,兩腮長著鰭,眼睛退化到剩下兩個小紅點,整張嘴都是尖利的牙齒,身子是白的,滿布細小的鱗片,看起來三分像蛇、七分像魚。

張遼那一跳讓這怪魚撲了空,牠發出似牛的怪叫,嘴邊的觸鬚扭動著,搜尋獵物。

「為什麼這裡會出現朋蛇?季節不對啊!」達瑪倒抽了一口氣,從小在草原長大,這種怪物的凶殘程度他十分清楚,河北的大旱或許是朋蛇造成的,但照理來說,牠製造了喜歡的乾燥環境後,應該躲在地底睡覺,直到大量的雨水將土壤弄得潮濕,才會破土而出啊!

「會不會是有人叫醒牠?」索多往後一摸,他只剩下兩支箭了,必須切中要害才成。

「不管了,打了再說!」張遼將雙頭戟給拆開,往蛇尾方向一跳,蛇「唬」一聲地立起半身,幾乎有六丈高,身軀雖然龐大,動作卻十分靈活,張嘴一探,張遼腰間的甲冑頓時少了半塊,他輕盈擦過蛇身,將武器尖端瞄準鱗片間的縫隙,鏘的一聲插了進去,但攻勢似乎不挺奏效,朋蛇一點感覺也沒有,張著滿布尖牙的大嘴往張遼襲來。

張遼橫著剩餘的一隻戟,金屬上沾染的肅殺之氣沒讓這頭怪獸卻步,反而更激起牠噬血的本能,朋蛇的鱗片細小,卻堅硬無比,即使是連死靈都能斬的金戟,要造成致命的傷害也有限,張遼連劈幾刀效果不彰後,便把金戟拿來當撐竿跳的工具。

他跳上那顆大頭的背後,砍下腮邊的鰭,朋蛇吼了一聲,濃稠的血液從斷口滲出,負傷的怪物激烈地扭動身軀,張遼邊閃躲朋蛇的血──那是強酸的毒物,一邊快速的結著手印,驅動蛇尾的金戟往下鑽,直到把朋蛇釘在地上為止;突然,一道銀光嗖地射了過來,擦過朋蛇腦門,橫過雙眼劃了一條直線,金屬利器擦過鱗片,刮出輕微的火花,足見射箭者力道之大。

那道「一」字形的傷口噴濺出大量鮮血,吃痛的朋蛇瘋狂吼叫,昂起身子要展開攻擊,但眼珠子被箭劃傷,鰓邊的鰭也被砍下,帶著強酸的血液造成感官的混亂,此刻牠已形同眼盲,嗅覺也大打折扣,只好扭動龐大的身子亂竄,企圖尋找元凶洩恨,但張遼的金戟已牢牢將牠釘在地上,越是掙扎,刺穿的傷口範圍就更加擴大。

達瑪見狀,輕巧地從尾部跳上朋蛇的身子,這怪獸不是普通的大,渾身硬甲更是難傷,濃稠的蛇血冒出陣陣白煙,只是輕輕濺上一滴,便叫他的鞋尖燒穿了一個洞;達瑪顛簸著爬上蛇頭後側,那兒沾染的血少,但鱗片也是全身最大、最堅硬的,激烈擺動的蛇頭差點將他給甩了下來,腥臭的蛇血更是嗆鼻,他摸索一陣,瞄準鰓蓋下方三寸處,將刀子砍了進去;血液沿著刀身滴下,灑了一些在達瑪手上,他忍著痛,從蛇身上翻了下來,沒把刀子抽出,退了幾步,又跳上屋頂,這些動作只花了幾秒鐘完成。

原本狂暴的朋蛇像是被抽走脊椎似的,轟一聲倒了下來,四周響起牛被宰殺時發出的哀鳴,達瑪粗喘著氣,蛇血燙傷他的皮膚了,雖然面積不大卻十分疼痛,即使從小就被教導如何對付這種侵擾牧民甚鉅的怪獸,首次對戰還是有些吃力。

「還好吧?」張遼遠遠喊了一聲,達瑪揮揮手表示沒事,痛歸痛,還好只是皮肉傷,上個藥就不礙事,他指了指朋蛇,問道,「這傢伙怎麼辦?這麼大一隻,又全身都是毒,連殺來下酒吃都不成。」

「這你就別擔心了,牠還有活動力時,火奈何不了牠,現在被你廢了脊椎,就是團爛肉泥了,燒掉吧。」張遼抽起蛇尾的金戟,祭起緋焰,沿著蛇身向上蔓延,發出難聞的焦肉味,牛鳴似的啼哭終於漸漸衰弱,剩下一條青白色的長火,在日落的大風天裡燒得熾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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